“你是我的唯一”，何以成为亲密关系里的危险操控？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今天·阅读时长22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訾非
编辑｜薛蓬
“你是我的唯一”背后的隐患
《危险关系》中展现了一系列PUA之术，例如社会隔绝与孤立，利用“煤气灯效应”形成操控闭环，推拉式情绪操纵，制造情感债务感，以及边界入侵、监控、打压、贬低……花样百出。归纳起来，无非三大类，即破坏被PUA者的自我、本我和超我的功能。
何谓破坏被PUA者的自我功能？首先，功能良好的自我，拥有清楚的现实感，能把想象和现实足够好地区分开；其次，也能够比较准确地理解自己和他人的关系，能足够敏感地共情到他人的感受，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情绪和需求，相对从容地调整本能需求和超我律令（道德要求）之间的冲突。
《危险关系》剧照
社会隔绝与孤立可以很直接地破坏一个人的自我功能。如果因为PUA者被物理隔离、或者被精神控制，被PUA者的信息来源只能来自于PUA者，慢慢地，被PUA者失去对现实的认知与感知，就会演变成PUA者说什么就是什么。
PUA者破坏被PUA者的自我功能，未必都像《危险关系》里的男主那样出于恶意，他的心声可能是：“我希望我是TA的唯一。”
一个恋人可以以“你是我的唯一”或“我希望我是你的唯一”为名隔绝对方与其他人的联系；一位声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孩子的父亲或母亲会阻止孩子建立朋友关系、师生关系，甚至在孩子因出现心理问题而求助时对咨询师满是敌意；一位导师希望自己的学生把自己看成最智慧、最优秀，所以只允许学生读他推荐的文章、做他领域的研究、写出符合他的口味的论文。
《重影》剧照
对于成年人来说，恋人关系、伴侣关系是所有关系中最紧密的，但恰恰因为紧密，这种关系也最容易发展成PUA关系。亲密关系一旦朝着PUA的方向发展，就等于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对对方的心理和性格了解越深，PUA也就越精准，PUA的花样也就越繁多，技术也就越精准：
一不满意，你就把脸拉得老长，半天不说一句话，这就足以在对方内心挖开一个空洞。如果对方承受不了而爆发，正好让TA再背上一条罪名——“情绪不稳定”。
当TA开心的时候，你就讲点煞风景的话，让TA的情绪立马掉落下来：“现在别得意，有你哭的时候……”
当TA期待你的肯定的时候，一定不要满足TA，而是指出TA的不足，让TA觉得自己永远都还不够好。
《深夜奇葩恋爱图鉴》剧照
当TA自主地给自己做了个决定，哪怕那个决定你觉得不错，也要先否定，找到问题，让TA意识到你才是更高明的人。
当TA指出你的错误，永远不要承认，而是找出各种“充分的”理由，甚至设法把错误的源头归溯到TA身上。
诉诸道德是一个非常管用的策略，比如：“约会迟到十分钟，说明你不重视我。”“你埋怨我老迟到？说明你根本不包容我。”“作为一个女人，你不应该……吗？”“我妈养我那么多年，我对她好一点怎么了？”“我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你连个孩子都带不好。”“那也是我弟弟啊！”……
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他人进行精神控制，成本非常低，重要的是保持住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有了这种精神状态，最蛮横无理的观点，都可以带上绝对正确的光环——就像加缪小说《局外人》的主人公在法庭上被问到杀人的原因，他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太阳。”
来自上位者利用信任的打击
在其他关系中，PUA也十分常见。
《时光代理人》剧照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例PUA，发生在一对师生之间。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在某大城市的一所不错的中学，我结识到一位初一的学生。看到她的绘画作品时，我对她的艺术才能颇感吃惊。可听到我的赞美，她却很认真地说自己的艺术水平一般，将来只会把绘画当成业余爱好，不会考虑相关职业。
我诧异地问她何出此言。她说，上学期因为画画，成绩下降，班主任找她谈话，她说将来想当一个画家，班主任却问她：“你觉得你的绘画水平，在班上是数一数二的吗？”他有些迟疑。班主任接着又问，“就算你在我们班上是数一数二的，你的绘画水平在我们年级是数一数二的吗？在我们学校呢？在这个城市呢？全世界呢？”面对这样的提问，她哑口无言。
那位初中老师的一番“逻辑分析”，让这个热爱绘画的初中生顿感前途渺茫。
我之所以把这位老师的做法作为PUA案例，是因为它完全满足PUA的三个主要特征：（1）运用语言或行为的艺术——其实是魔术——让别人的想法朝着操纵者想要的方向走；（2）这个操纵给被操纵者带来了明显的损害，例如心智变糊涂，视野变狭窄，财产受损失，情感受欺骗等。（3）在操纵的过程中，操纵者利用了自己的心理和情感优势，例如利用自己的权威，掌握了更多的信息，或者利用了对方对自己的信任感。
《六姊妹》剧照
有人会说，这位老师也可能是真诚的。但如果一个人哪怕不是出于恶意，甚至出于善意，也都可能对他人构成PUA，这是不是太可怕了呢？那我们岂不是都没有办法给别人建议了？并非如此。PUA的三个条件缺了任何一个，都不能叫PUA。
如果和上面那个中学生交流的不是班主任，而是一个同学，她也许不至于信以为真，受到那么的打击。然而老师是有权威的，学生对他极其信任，彼时彼刻，学生就是一个张开蚌壳晒太阳的河蚌，像拥抱阳光一样拥抱老师的观点。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亲子之间。孩子们小时候对父母有极大的信任，成年之后，又非常在意父母对他们的肯定与否定，父母在孩子们面前终生都保持着心理优势。
事实上，当孩子幼小的时候，父母可以仅通过“信息差”就保持心理优势，对孩子进行“降维打击”。比如，“你再哭，大灰狼就来了！”“你再闹，马上警察叔叔就来把你抓走！”当父母感到孩子失去了控制，就可能如此“忽悠”孩子。待孩子长大成人，未能顺着父母的意愿，父母的一句“你不孝”就足以让孩子自惭形秽。
《180天重启计划》剧照
当然，孩子们也会逐渐掌握对父母们的反向PUA方法。他们知道父母们的“软肋”是怕自己成绩变差、身体抱恙、失去生命，那么就选择不工作、生病乃至做出危及生命的危险举动。很多青春期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之间，即便不是针尖对麦芒，也是PUA对PUA。
破坏被PUA者的超我功能，或者说在道德层面实施PUA，也是相当常见的一类PUA技术。利用被PUA者的内疚感和羞耻感来控制对方，就属于这一类。例如想插足儿女的婚姻而遭到儿女反对的父亲和母亲，抛出“不孝”二字就足以让一些儿女内疚不已；想阻止年老父母寻求伴侣的儿女，一句“老不正经”就足够让老人羞愧难当。
如果一个人有道德完美主义倾向，他就比别人更有可能成为PUA者道德感操纵的对象。道德完美主义者对自己的言行设定极高的标准，很容易因为自身微小的不足而内疚。这种特点被PUA者看在眼里，如同猎人锁定了最易捕获的猎物。
完善对抗PUA的自我
在玄学命理的世界里，唤起生存焦虑经常是从业者的法宝。命相卜山、民间“神医”，善于在遇到你的第一时间就唤起你的生存焦虑。在他们面前，你的印堂总是灰暗，你的气血总是虚弱，你在不久的将来总是有难关要过，你家的门窗桌床的位置总是不对的……幸好你碰到了他。
《沉睡花园》剧照
谁的生命不是脆弱的？谁能一帆风顺？玄学从业者有意撩拨起你的生存焦虑，再告诉你他就是来解救你的。这种做法和在门前公路上撒钉子的修车铺老板可谓异曲同工。
在重要关系里，这一套“撒钉术”也百试不爽。为了让孩子专心学业，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父母们最常用的话术是“不然你将来只能掏大粪”。后来，也许因为家家都用上了抽水马桶，“掏大粪”这个悲惨故事失去了现实性，父母们转而用“找不到好工作”“社会阶层跌落”来与时俱进了。
伴侣关系呢？你会发现勉强留在糟糕的关系里的人会告诉你：TA害怕老无所依，TA害怕生活质量下降，TA害怕亲戚朋友的闲言碎语，TA害怕儿女受伤……这类对生存的焦虑，有的来自当事人自身的性格弱点，但也拜TA周遭的人物的“善意提醒”所赐——他们无意识地对TA进行着一场群体的PUA。
人类本我中的内容，除了生存焦虑，还有许多其他东西。例如爱情、性、对他人肯定的渴望、野心与成就动机、与他人联结的需要，等等。所有这些人的本能需求，都可以被PUA者用作操控他人的“杠杆”。
《婚内婚外》剧照
例如：“你爱我？那你得拿出点诚意来……”“你再努力一点，也许我就能爱上你了。”“你这相貌，也就我能看得上你。”“你知道别人是怎么说你的吗？”“我再也不理你了……”
有些人似乎比另一些人更容易成为PUA者的猎物。既然我们知道PUA者所用的花招无非是破坏他人的自我、本我和超我的功能，那么也就可以理解，正是人格的这三个成分的不成熟，使得一些人更容易成为PUA的牺牲品。
尤其重要的，当自我是人格中的统帅，是leader，人格才具有最好的完整性。本我是冲动的，超我很容易落入完美主义，只有自我具有现实感和统合三者的能力。
面临PUA，自我告诉本我：虽然对方给出了美好的许诺，或者搬出了可怕的恐吓，但这些可能都是套路。类似地，自我告诉超我：虽然对方振振有词，而你理屈词穷，但这也可能是一种处心积虑。
《许我耀眼》剧照
不幸的是，太多人的自我，非但未能统合人格，它本身就幼稚不堪。例如在有些人眼里，超自然的奇迹可以随时发生，天上可以掉下馅饼，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物可以随便相互影响，这些都是自我功能尚处于“婴儿”状态的迹象。有的人多数时候拥有现实感，但他的现实感像一个伴君如伴虎的大臣，随时可以被发配出去，让那个婴儿般的“大王”放飞自我，畅然听信美妙的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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