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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的庄稼不敢自己吃”:“红水”浇地,被化工厂遗留污染困住的村庄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5-25·阅读时长2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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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早已关停、甚至被遗忘的化工厂,其留下的污染并未完全消失,仍在十年甚至数十年里持续影响周边村民的生活。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这场被曝光的“红水”风波,并不只是一次单一的地方污染事件。某种程度上,它也折射出一些乡镇工业化进程中长期遗留的问题:那些早已关停、甚至被遗忘的化工厂,其留下的污染并未完全消失,仍在十年甚至数十年里持续影响周边村民的生活。


记者|栾若曦

编辑|王珊

“红水”

楚禾最近打开手机总是能刷到类似的视频:几间厂房附近的田地里,拧开一旁的灌溉井的出水龙头,十秒钟左右,先是有小股的红褐色地下水从龙头流出,随后流速加快向周围一圈绿油油的麦田中喷涌,视频里有人不停追问:这个水浇出来的小麦能吃吗?原视频是一位叫做渔猎齐哥的互联网博主419日发布的。视频发出受到了很大关注,点赞就有31万。许多自媒体博主还专门剪辑红色地下水喷涌的切片,再次传播。

面对视频中的追问,楚禾顿了顿苦笑一声,这样的水也得浇地啊,不然收成咋办。

红褐色的地下水从龙头喷涌而出(图源:@渔猎齐哥)

楚禾住在河北保定蠡县蠡吾镇北高晃村,就在渔猎齐哥拍摄地的东面。他对本刊回忆,北高晃村农田里大约有十多个这样的灌溉井,约五六十米深,一个灌溉井负责浇周围的二三十亩地。村民大概一个月浇一次地,早年间每次用40多米长的塑料管接上龙头将水引到田里。楚禾家5亩地,每次要浇上56个小时。

在楚禾的记忆里,村里的灌溉井至少在10年前涌出的就是红色的水,最早是出现在村里其他灌溉井,楚禾一开始没在意,但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手里的塑料管也喷出红色的井水,用这个水浇过的地,地表面也留在一层红色。而且变色的不只是灌溉用水,楚禾记得间隔大约一两年后,村里饮用的井水也有变红的情况。这之后,村里打了两口200多米深水井,饮用水才重新变得干净清亮。

但浇地使用的依然是红色的井水。最初楚禾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但看其他受影响的农户人也这样浇,也就先试试看,一边浇一边观察小麦和玉米的长势,表面看上去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楚禾家里有4口人,两个孩子都外出到广东打工成家,打工一个月也就有五六千的收入,还要照顾自己的小家庭,一个月偶尔打1000元回家,有时候孩子手头紧就不打钱。5亩小麦和玉米是家里花销的主要来源,一年到头的收成能卖个四五千块,刨除肥料、种子等成本,利润也就2000多块。

原本楚禾种庄稼有一部分是留着自己吃的,但看着用红色地下水浇出来的小麦,楚禾不太敢吃,拿到附近的面粉厂置换面粉,“100斤小麦,能换80斤面粉。楚禾心里也清楚,自己换来的面粉可能是别人用红色地下水浇的小麦磨出来的,但自己看不到就当没这回事,无所谓了,糊涂着过吧。当地也不是所有面粉厂都敢收红色地下水浇灌出的小麦,有村民对本刊说,当地彼此知根知底,都知道各自农田大致位置,以及是否受红色地下水影响,这时候就只能把麦子卖给外地收麦子的。

红色地下水灌溉出的小麦,村民自己不敢食用,而是全部销往市场。(图源:@渔猎齐哥)

在楚禾的印象里,三四年之后情况才有了变化。楚禾说可能出于担忧,村里在灌溉农田附近也打了深水井,二百多米的深度。这之后楚禾觉得浇出来的水颜色干净了许多。但他听别人说,其他村子的井水在陆续变红。周边多名村民对本刊表示,与北高晃村北边紧挨着的段家庄村在七八年前出现类似的情况,接着是段家庄西侧的沈何庄村。从去年开始,与北高晃村相隔三四公里的黄庄水也变红了。

化工厂

出现红色井水的几个村庄位于保定市蠡县蠡吾镇。多名当地村民对本刊表示,上世纪90年代,蠡吾镇的纺织业比较发达,几个村子周边有不少纺织厂和染厂,光是沈何庄北边就有五六家厂子,北高晃村西边曾也有两家生产染料的化工厂,都建于上世纪80年代末,2010年左右转型,原有的位置又建了橡胶加工厂。任勇自小在北高晃村长大,90年代初,他的爸爸曾在其中一家化工厂工作。任勇告诉本刊,这两家化工厂都是北高晃村本地人开办的,是村子里比较有钱的家庭,一个厂子里能有四五十个工人,不只有本地人,还有不少十八九岁的外地人跑来这边打工,最早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三五百块的工资。

二十多年前,任勇经常跑到厂房周围玩,但对厂子的印象很不好,他记得在厂子南边看到过一个大坑,里面装的全都是废水,颜色深到发黑,坑边土地的颜色也被染黑了。而且这两家工厂还会把废料拉到北高晃村的南边去烧,烧东西的时候,烟直往上面窜,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们一烧废料,味道都非常刺鼻难闻,烧完的东西也是黑一堆,红一堆。从最初发现灌溉井水变红开始,北高晃村的村民就猜测和这两家化工厂过去的排污有关,毕竟挨着这片农田的只有这两家厂子,而且越靠近厂子那一圈的灌溉井水越红。楚禾说。

蠡县蠡吾镇黄庄村内有很多个工厂,周围围绕着工整的良田。(图源:@渔猎齐哥)

国家城市环境污染控制技术研究中心研究员彭应登曾在10年前往河北保定区县调研,他走访发现,在二三十年前,农村地区成立的乡镇企业,他们的污水处理设施并不完善,还有部分企业抱有侥幸心理,逃避成本,会出现通过渗坑偷排废水的情况,也就是将废水倒入没有进行过防渗漏处理的大坑。彭应登说,与南方地区主要是不易渗透的粘土类土壤不同,华北地区保定下属县市的土壤属于沙壤土,水的下渗性能很好,废水顺着土壤向下渗透,很可能进入地下。

但对于村民来说,想要确定污染和两家厂子的关系,一直很难。楚禾说,当时也没有拍摄证据的意识,工厂转型关停后,渗坑掩埋,新的厂子又盖住了原来的位置,就更没有什么证据留存。村民只能向外求助。周边多家村子的村民对本刊表示,他们为了红水问题,采取了很多方法,有人去村上、县上反映,还有人打过“12345”热线,但得到的反馈都是会进行检测,但一直没有处理结果。还有村民拍摄图片和视频发到社媒网络上,希望能引起环保博主们的注意,到当地调查。几乎每年都有人举报,但一直不了了之

这些年,村民们一直在担忧中度过。北高晃村村民魏冲年近半百,他说近十年,自己的邻居亲友有78个人查出了肺癌、胃癌,他怀疑可能和地下水受到污染有关,但经济条件不允许搬离,魏冲很焦虑,只能在日常生活上多注意,这些年,即便饮用井水颜色正常,他也不敢喝,一直买桶装水喝,也不买本县的粮食吃,没别的办法,老百姓只能做这一点点事来保护自己。

422日,保定市生态环境局发布情况通报才明确了被污染的水源与化工厂之间的关系。通报称,取样检测结果发现,涉事点位周边17个灌溉井,9个灌溉井水质超标,超标因子主要为化学需氧量COD和氯化物,其中涉事灌溉井COD超标5.5倍、氯化物超标3.2倍,灌溉井水呈红色与染料有关。

保定市生态环境局发布情况通报(图源:保定市生态环境局官网)

一位长期研究污水处理的专家田英章对本刊解释称,COD是反映有机物含量的一个指标,数值越大,就越消耗水中的溶解氧,会破坏其他水生生物的生态环境,导致黑臭水体,氯化物超标主要会导致土地盐碱化。从事染料生产工厂所产生的染料废水,主要是有机污染物,通报并没有对具体污染物类型进行通报,如果其中包含具有苯环结构的芳香烃,那么污染物有毒性且难降解。

彭应登说,含染料等污染物的废水进入浅水层后,由于含水层结构很复杂,有局部连续,也有局部断裂分割,且分层不均匀,污染物扩散转移的过程中,朝着不同方向的扩散速度不同,所以周边村庄出现红色地下水存在一定时间差。清华大学环境学院土壤与地下水环境教研所教授侯德义补充到,正是由于地下水的流动性,其实即便开凿深水井,也无法绝对保证深层地下水不受污染。自然状态下,污染物在土层中垂直下渗速度缓慢,常规迁移很难自然抵达二百至三百米深层含水层;但人为打井施工不规范,也可能造成深层地下水被污染。

未被重视的污染

侯德义从事国内外工业污染场地修复工作已有20年,他带领团队在国内外一线走访调研,调查过东南沿海的化工企业,也研究过西南地区的重金属污染,参与实地调查与修复的案例100余个,负责提供项目评审和咨询意见300多个案例。侯德义对本刊说,像蠡县这样多年前遗留的工业化场地所造成的污染,长期没有得到调查治理和修复的现象其实比较普遍。

蠡县蠡吾镇黄庄村附近农田灌溉井水呈红色(图源:@渔猎齐哥)

侯德义在溯源调查中发现,大多数作为污染源头的工业企业都已关停或搬迁多年,很多都是此前运行过十几年,又关停了十几年。他参与调查修复的案例中,最长污染时间已有50年以上。2014年,中国科学院院刊发表的《我国工业污染场地土壤与地下水重金属修复技术综述》中提到,随着我国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大量工业企业停产、搬迁遗留下的污染场地数量超过50×10块,其中大量化工污染物进入土壤和地下水。

土壤与地下水污染治理十年从业者唐彦霖对本刊说,早年间,国内对土壤和地下水污染治理的重视程度尚不足够,业内通常将2004北京宋家庄地铁站中毒事件看做中国重视工业污染地块修复与再开发的开始,重视土壤和地下水污染治理的元年2005年国务院组织了首次全国土壤污染状况调查,走访各地的可疑污染源,例如石油、化工以及染料等行业企业,并于2014年公布了全国土壤污染状况调查公报,2016年《土壤污染防治行动计划》(简称土十条颁布后,各地才在近10年里启动了大范围的修复行动,治理成本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只能先对风险高,急需规划开发的区域进行治理。

侯德义团队参与修复地下水污染的契机主要有两类,一是有新的企业想要在原来的工业地块进行再开发利用,根据现有法律会要求做初步环境调查,发现土壤和地下水存在污染后,会邀请他们作为专业团队前往详细调查并修复,二是地下水污染长期累积,关键因子超标的情况从周边的监测井、灌溉井中暴露出来,这时当地部门也会邀请他们前往溯源并治理。像蠡县这次以颇具视觉冲击性的颜色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多数的情况是周边的人都不知道污染存在,如果是更常规,甚至高毒性的污染物,大多数没有颜色,很难马上被注意到。

侯德义说,污染物进入土壤,水平方向不容易迁移,但可以随着雨水下渗进入地下水,掩埋在土壤和地下水中的污染很难自净,就一直留在地下水中,地下水的流动又会导致污染范围不断扩大。侯德义告诉本刊,污染物在地下的三维空间分布非常复杂,可以想象一个钟表,指针不走字了,表面看很简单,但是打开表盘里面冒出了无数个齿轮,地下情形也是类似,地下的土层结构用大白话来说就是乱七八糟,污染物也是东一点,西一块。

持续留存在土壤和地下水中对人居安全和饮水安全造成影响,最著名的是美国的拉夫运河事件。20世纪4050年代,美国胡克化工公司在一条废弃运河中倾倒了两万多吨化工废料,随后将场地覆盖填平。后来,当地政府又在这片土地上修建学校和居民区。到了1970年代,连续暴雨导致地下化学废料渗漏,黑色污泥和刺鼻液体从地面、地下室不断冒出,居民陆续出现流产、胎儿畸形、癫痫等健康问题。事件最终推动了美国超级基金法等污染场地治理制度的建立。

在侯德义看来,尽管国内遗留工业场地污染问题比较普遍,但想要迅速投入巨大力量短时间内把问题全部解决也不太现实,地下水调查修复治理是一个相对较新的发展方向,现在全国能有多少团队和公司把地下水污染修复好,可能也要打上一个问号,这个行业实际上正处在发展的初步阶段,随着国家管理制度越发完善,整个土壤和地下水修复治理的工作才能慢慢走上正轨。为此,地下水污染处于污染链条末端,还是应该尽量从源头预防污染发生。

目前,蠡县已启动农田灌溉应急处置,临时封控区域内灌溉井,但尚未出具治理修复方案,也没有最终给出农作物样本检测的结果。黄庄村民陈昊一直等得很心焦,自从曝光视频发布以来,农作物污染的帽子好像一直带在黄庄的头上,最近身边的邻居去市场上卖苹果和小麦,结果对方一听来自黄庄,直接不要了。陈昊家里还种着2亩山楂,再过三四个月就到了上市的时节。陈昊说,要是砸手里这一年都白费了。

(应受访者要求,除彭应登、侯德义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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