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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份，我在上海见到了栾海庆一家人。海庆的妈妈吴艳霞看起来很精神，挽起一头烫过的卷发，描了细眉，说话轻柔。她很兴奋地说起自己学萨克斯的经历，还进屋抱出一把萨克斯展示给我看。海庆和爸爸就坐在桌子旁，时不时补充她讲述中漏掉的细节：她年轻时就喜欢的萨克斯曲；某一场演出视频是海庆爸爸拍的；这把萨克斯是海庆最早买的“入门版”，比后来的新款更好上手。

他们的相处氛围如此轻松融洽，很难想象在四五年前，这个家经历过的“紧绷时刻”。

那时候，海庆在上海工作，经常会收到父亲从老家马鞍山打来的电话，开头就是一句抱怨，带着委屈和愤怒：“你妈妈怎么搞的？”

海庆一家人会坐在一起讨论更年期的感受

他觉得吴艳霞的脾气和从前不一样了，原本温和、好说话的人，突然变得急躁，哪怕只是水杯的位置没有放对，都会马上大发雷霆。夫妻俩争吵起来，母亲也会打电话找女儿诉苦。海庆远远地夹在两个人中间，听完这一边，再去劝另一边。

最初打乱这个家的，是吴艳霞身上一阵来路不明的喉咙疼。她形容，像有一只手紧紧掐住脖子，严重的时候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着。她的腰部不适也在那段时间加重，人的精神一点点低落下去。一家人很担心，陪着她辗转在马鞍山、南京、上海的大医院，做了一遍又一遍检查。最后，上海的一位专家告诉他们：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应该是更年期症状，“多转移注意力，别老是想着疼”。

一家人松了口气。但吴艳霞的疼痛还是存在。她的喉咙不能受刺激，于是，辣椒从此在餐桌上消失；丈夫继续陪她复诊，也打听各种可能的偏方；海庆每天下班后会打电话回来，听母亲讲这一天哪里疼、昨天夜里又失眠了多久。

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师陶敏芳在更年期门诊接诊多年，她发现，女性带进诊室的往往不只是症状的困扰，还有父母、子女和夫妻关系中的压力。更年期管理很难只靠女性自己完成，在症状最明显的阶段，“家庭支持”尤其重要。澳大利亚政府面向伴侣和家人的最新建议则很具体：了解相关知识；认真倾听，询问“你今天需要什么帮助”；避免拿症状开玩笑，并在症状影响生活时支持她就医。

但理解和支持并不意味着家人永远能够保持耐心。那段时间，家里的低气压让海庆和父亲感到十分苦闷。

“说实话，不是疼在我身上，我可以理解但很难共情她。”海庆回想起来，那段时间自己也很难熬——工作压力很大，但不敢告诉母亲，只是听母亲倾诉。听得久了，她也会着急，“既然医生已经排除了其他问题，你现在也有很多空余时间，总有办法去忘掉疼痛，不要老是纠结它”。她劝母亲看电视剧、刷短视频，或者去旅游、跳广场舞，就像大多数退休妇女的生活一样。但吴艳霞勉强尝试了几项，都以失败告终。

每天和吴艳霞生活在一起的丈夫栾家新，感受到的疲惫更加直接。他尽量顺着妻子，四处联系医生、挂号、去医院，陪妻子聊天。但日子久了，他也有些烦躁。“该跑的医院跑了，该看的专家也都看了，我还有什么办法？以前下班回来，大家一起吃吃饭，去散步；现在每天一到家，就跟我讲‘疼’，谁听了都会烦吧。”

《苦尽柑来遇见你》剧照

吴艳霞就坐在旁边，听丈夫和女儿说起那段时间的担心、委屈和疲惫。“他们确实想了很多办法来帮我，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那段时间她刚刚退休，原本每天和同事见面、聊天的生活突然停住了，她的母亲又在不久后去世，再加上始终没有缓解的喉咙疼，所有压力堆叠在一起，让她透不过气来。

最后，是海庆想到了新办法。有一天下班路上，经过一家乐器行时，里面传出一阵熟悉的旋律，“要不让母亲去学习萨克斯呢？”

海庆想起来，自己还在上小学时，母亲曾经想送她去学萨克斯，理由是她觉得萨克斯旋律动听。当时电视上经常能看到国内知名爵士乐队“老树皮”的表演，吴艳霞很喜欢其中的萨克斯演奏，甚至专门买了卡带和光碟，开始追星。但海庆觉得萨克斯体积大，声音低沉，抱起来显得笨重，演奏时不像其他女孩子穿着花裙子弹钢琴、古筝一样优雅。“喜欢你就自己去学啊！不要总是要求我。”年幼的她激烈地反对。

多年后，站在乐器行门前，她突然意识到，那就是母亲自己的喜欢，只是年轻时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实现。

她和父亲提起这个想法，栾家新也记起一些旧事。吴艳霞怀孕时，夫妻俩用唱片和随身听放胎教音乐，其中有一首曲子，妻子觉得“声音很好听”，后来听邻居说，那就是萨克斯演奏的。后来，妻子在商场做营业员，每天临近下班，商场都会播放经典萨克斯曲《回家》，她很自然地喜欢上这首歌。

海庆试探着问母亲，“你小时候不是想让我学萨克斯吗？现在有时间了，你要不要自己试试？”吴艳霞没有立刻答应。接下来的几天，她常借口散步，去公园看别人吹萨克斯，也会在手机上搜索演奏视频。偶尔忘了戴耳机，被丈夫和女儿听见，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假装只是随手刷到。

萨克斯是吴艳霞年轻时就喜欢的乐器，也帮她缓解了许多更年期的不适

于是，海庆直接在网上买了一把适合初学者的萨克斯，寄到了马鞍山。

“我好惊喜，那天是2022年的3月15日，这个日子我记得好清楚。”吴艳霞从房间里抱出来展示的那把萨克斯，就是海庆送的。回想起收到萨克斯的那天，她依然十分兴奋，双手十指相扣放在胸前：“我太高兴了！”

有了琴，吴艳霞的生活节奏很快变了。她原本想报名老年大学，却发现当年的招生已经结束，再等一次要到第二年。她开始在网上找起课程，又去公园寻找会吹萨克斯的人学习。吴艳霞几乎不识谱，音符、节拍和指法都要从头学，一段视频反复播放，若听不明白便停下来记笔记，曲谱上渐渐写满了标记。吴艳霞说，喉咙有时仍然会疼，但她惦记更多的是刚学会的谱子；夜里睡不着，也会在脑子里回想指法，“有时候白天疼起来，我唱谱去，就会忘了”。

我向陶敏芳分享了吴艳霞的故事。陶敏芳说，对于更年期的一部分症状，自我调整确实可能产生作用，尤其是焦虑、情绪低落等感受，认知行为疗法、正念冥想，或者重新建立生活节奏，都可能带来改善。但陶敏芳强调，这种作用有明确的边界，生殖道萎缩、骨量流失等由雌激素下降带来的身体变化，不可能仅靠转移注意力或调节情绪解决，“树不浇水，不可能自己好”。

有了萨克斯，家里沉闷的气氛渐渐消散了。栾家新觉得自己终于轻松了点：妻子刚退休时，白天总是闷在家里，后来“练琴比上班还积极”，夏天天亮得早，有时他还没有去上班，吴艳霞已经到公园了。下班回到家后，吴艳霞不再反复述说喉咙疼、身体不舒服，而是告诉他今天吹了哪首曲子、明天要去哪里练习。学习萨克斯三个月，吴艳霞已经可以吹出第一首曲子，虽然声音还不算完整，但栾家新听出来是《生日快乐》，这让她高兴了很久。

海庆怀孕后，才更多地了解了关于女性身体的知识，也更能理解母亲

他在家里承担起更多事情。过去几十年，栾家新更多地做家务和照顾女儿，吴艳霞负责做饭。妻子开始学萨克斯后，傍晚回来得晚，栾家新就接手了做晚餐的任务。吴艳霞回家来讲起学习进度，他鼓励妻子跟吹得好的人多学，帮忙打听“可以拜师的人”。后来，吴艳霞从入门款萨克斯换成了次中音萨克斯，乐器更大，也更沉，她一个人提不动，栾家新就负责搬运；吴艳霞和“萨友”练琴，他就在旁边帮忙拍视频。

但慢慢地，另一种微妙的气息开始蔓延在这个家里。那一年10月份，海庆就要举办婚礼了，家里要准备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她原本想着，母亲已经退休，可以帮着操持一些婚礼事务。但吴艳霞每天“早八晚六”在外和萨友们练习，除了中午休息，基本不在家里。

这种雷打不动甚至愈加频繁的练琴节奏，在海庆和父亲眼里，慢慢演变成了一种家庭成员间的不体谅。距离婚礼还有不到三个月，在一次晚饭时，海庆忍不住吐露了一丝不满，希望母亲能在这段时间里多分出一些时间，帮她准备婚礼。

吴艳霞听后愣了一下，随后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她没有表现出不高兴，也没有抱怨，只是去公园的时间慢慢少了，练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承担起了更多家事。

《我，许可》剧照

这反倒让海庆内疚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把母亲拉回了原来的位置，“她已经把大半生的时间都给了家庭，好不容易找到一件真正喜欢的事，我又为了自己的婚礼，想让妈妈再次放下它”。况且，母亲的更年期状态才刚刚有所好转，海庆担心，一旦练习中断，母亲建立的新生活节奏可能很难再找回来。

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写道，女性需要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这个空间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房间，更是一段不被打扰、不被分配的时间与精神领域。一个女人成为妻子和母亲以后，她的时间会被默认“属于家庭”；当更年期与家庭责任叠加时，这种空间就显得尤为脆弱。所谓“支持”，并不只是陪她看病、劝她调整情绪，更重要的或许是家人愿意承认，一位女性的生活并不只由妻子、母亲这些身份构成，她依然应该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存在。

有一天，趁吴艳霞在卧室整理衣物，海庆为之前要求母亲减少练琴郑重道歉。吴艳霞有些惊讶和释然，“其实我每天只需要有一小时练习就行”。海庆告诉她，自己和丈夫已经决定找婚庆公司负责婚礼的一切琐事，不需要她操心。“妈妈，练习多久都是你的自由，没关系的。”

吴艳霞最难熬的那段时间过去后，栾家新也渐渐察觉到自己的变化，有时一句原本可以好好说的话会突然说急了，甚至发起“无名火”。经历过妻子的更年期，他意识到，“我是不是也更年期了？”有时候情绪上来时，他尽量先停一停，不要把火发到家人身上。吴艳霞也意识到了，她出门练琴时，会叫上丈夫一起出门唱歌，希望他也“找点事情干”；发生争执时，她会劝他“好好说话，一两句话讲清楚，何必让大家生气好几天”。

《我的后半生》剧照

某种程度上，“更年期”重塑了这个家的相处方式。采访那天，我和他们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他们说起各自对更年期的理解、亲身的感受，以及三代人对更年期认知的改变。这个场景让我想起韩剧《请回答1988》里的一段故事：“豹子女士”罗美兰经历更年期时，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特地开会讨论如何帮助母亲。最后，家人和邻居一起为罗美兰准备生日惊喜，还为她和丈夫补办了年轻时未能举行的婚礼。海庆一家人和他们有点像：在这个家庭里，更年期被允许说出来，也被整个家庭认真对待。

后来，临近婚礼时，海庆正在和婚庆公司敲定细节，吴艳霞突然在一旁问：“婚礼现场我能不能去演奏一曲萨克斯？”海庆很诧异，她这才知道，母亲无论如何也要挤出时间练习，是想要在婚礼现场给自己送一份特殊的礼物。一起帮着保守秘密的父亲才告诉她，周末时，吴艳霞有时候早上6点就会出门练习，8点前回来给家人准备早饭——那时候海庆还在被窝里，对此一无所知。

婚礼当天，吴艳霞抱着萨克斯走到舞台中央。她演奏的是经典的《今夜无眠》，聚光灯投射到她的身上，她神情自若，丝毫不紧张。海庆看着母亲，“觉得她美丽极了”，站在灯光里的不只是自己的母亲，也是一个有自己高光时刻与美丽的女性。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3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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