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教授。

面对纷繁复杂的当代艺术的世界，不断有新材料、新技术、新的表现语言，不断出现，在这样一个情况下，我们如何去观看？如何去判断？如何去选择？这可能是我们都要面临的问题，其实包括艺术家也会面临这样的问题：这样一个科技快速发展的时代，艺术到底应该怎么办是吧？我们怎么跟上所谓的潮流？所以这可能是让很多艺术家非常茫然的事情。我觉得在这样一个时期，恰恰我们应该回到一个艺术本体语言的讨论：短暂与永恒——艺术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让它一直存在到今天的？什么东西支撑着艺术本体？我觉得这可能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需要思考的一些问题。

人工智能时代，艺术创作还重要吗？

由于时代的发展，今天是科学家走在前面，艺术家似乎变得可有可无，怎么会变成这样？因为的确当科技高速发展以后，好像我们的一切都被科学所绑架，我们好像必须要跟上这个时代，我们必须要接受新的技术，好像这人文学科也不再重要，艺术就变成了一个好像在装饰什么生活，变得还更加表面化，更加不重要的东西，我觉得这是有问题的。

今天我们对科技的盲目崇拜有它的背景，因为人类的社会进步，在这个过程中，科技的确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好的变化，比如医学，因为科技的发展导致人们的生命不断地在延长，今天普通人的平均寿命已经远远高于大概50年前，远远高于这个时代，那是怎么造成的？当然因为医学的发展，这是科技发展。当然还有其他方面的领域科技发展也是非常好，也是非常快速。飞机的发明让这个世界变成了地球村，我们今天想去哪非常便利，高铁让我们到一个地方变得非常快捷，好像这一切都变得非常重要。但是我们忽略了当它载着我们的肉体，在一个时空中穿梭的时候，我们迅速地从北京跑到南京或者跑到另外一个地方，我们去干什么？然后我们去讨论怎么跑得更快一点，是吗？我觉得不是，其实更重要的应该还是人思想的教育，精神的教育。

科技快速发展，我们迷失了什么？

 我们在这个时代里，科技已经带着我们更多地迷失在这个奔跑的过程中了，而忽略了跑步为什么。当然我觉得在这个意义上讲，它有一定的道理，比如中国，我们经历过落后，我们曾经是一个中华文明大国，泱泱大国，我们在思想上其实是非常发达，有非常丰厚的思想和文化。但是随着文艺复兴以后，我们在经济科技方面的落后，导致我们现在必须得迎头赶上，在这个过程中可能我们无暇顾及比如科技带来的问题。可能我们只是首先要赶上，才是我们最重要的。就像一个人，过去我们的头脑很发达，但是我们的四肢却缺乏锻炼，这样的结果就是说我们可能很聪明，但是四肢的疲弱导致我们可能不能够去探索更远的世界，实际上也局限我们的头脑，这两者是必须同时发展。为什么要德智体全面发展？我们拿它作为一个民族的比喻，到了清朝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因为“四肢”的软弱导致我们受欺负，这个时候就要强健肢体，但是我们这个时候头脑依然很重要，我们用强健的肢体做什么？我觉得这是我们要思考的。

大家可能觉得这跟艺术有什么关系？有关系。艺术恰恰是关于人的思想，关于人的情感，可能这个时代科技的变化是飞速发展，但人类情感没有发生本质变化，对不对？甚至我们对大自然的关注，对世界的态度，对精神世界的表现，甚至我们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甚至也许还不如以前敏感。比如我们看唐诗、宋词里面所表现的这种情感，友情、亲情等等，那些表述表现得多么好，今天我们一定比过去进步了吗？没有。可能我们科技进步，但情感没有变化，所以在艺术上也是这样的。我们能说我们今天的艺术就超过两宋了吗？或者超过了唐代了吗？好像也不好这样说。对不对？所以我觉得在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在强健肢体的过程中，也就是科技在强健我们的肢体，但是头脑现在似乎被摆在一个第二位的状态下。

在王国维看来，一个人的“完整教育“应该包含哪三大方面？

但是今天我觉得中国已经越来越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我们强调美育，强调美誉其实就在丰富我们的头脑。大家要知道在王国维那个时代，他认为一个完整的教育应该包括什么？应该包括智育，智育当然是知识，科技知识；体育，要强健身体；还有心育，心育是什么？满足人心灵，美、美育就属于心育的范畴，所以这才是一个完整的人。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讲，我觉得科技的发展带来了很多变化，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有的时候过度地看在飞速发展的科技表面，而忽略了比如它背后应该有的精神层面的东西。科技只是某种意义上讲，咱们说得稍微过一点，它其实满足了人类的贪婪，满足了人类的这种懒惰、惰性，其实它是在满足，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可以看，人类住的环境越来越舒服，我不愿意去花那么多力气去获得外来的东西，比如我们有汽车，当然不愿意走了，它可以让我们走得更快一些。其实当然这些技术进步背后，也是大家知道有经济利益在驱动。

所以在这个时代科技到底是什么？在今天我们的中国发展，我们需要科技强国，这是没有问题的，但同时我们艺术、人文学科必须要跟上，否则这个世界就会脱节，也就我们变成了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那不行，是不是？过去头脑发达，四肢不行，现在完全关注了四肢而又忽略了头脑，其实必须并重。所以我觉得在今天去思考艺术与科学的关系，是特别重要的。

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创造的艺术？

随着科技的发展到今天，我们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信息时代、大数据时代、人工智能时代，我们有很多的称呼，我们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时代？可能是让我们非常的困惑的时代。所以在一个人工智能已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所以就体现了人工智能与艺术。霍金就说：毁灭人类的最终就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的问题，我们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前不久大家可以看，埃德蒙·德·贝拉米这件作品，在佳士得，这是他们由几个艺术家，一个艺术家小组、艺术团体，在巴黎的艺术团体，然后他们让科学家跟他们一起，生成了这样的一个图案（作品名称为《埃德蒙·德·贝拉米肖像》），然后后来在佳士得拍卖会上，拍了43万美元。大家可以看这是他们创造出来的作品，由人工智能，这是当时底下的一个签字，感觉是一种算法，出来的这样一个效果。

当然这个出来以后，当时很多人就开始哀叹：艺术还要不要存在？艺术家还要不要存在？都有人工智能，大家怎么看呢？艺术还要存在吗？我觉得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这些东西，什么是艺术？艺术是关于什么的？艺术是关于情感的，我们能够让一个机器来帮我们传达情感吗？是不是？所以我觉得在这意义上讲，当然了也可能大家喜欢这样，将来写封情书，让机器帮你写一封，表现你的情感，也可能写得更好，也有可能。

艺术的永恒：情感、想象力以及美的形式

实际上科技给艺术家带来的，要么就是一种反思的，要么就是提供一种手段，我来利用这种手段来进行创作。但是我再看，在当代艺术史上被认可的作品，它们有没有什么共同特点呢？有，这就是我们要回到永恒的那一面，艺术的定义可以说是纷繁复杂，怎么说的都有，但是情感、想象力以及美的形式，才是构成艺术中的一种永恒的内容。所以艺术是关乎情感的，我们不可能让人工智能代替我们去表达喜怒哀乐，人类真的沦落到那一步的话，艺术确实也无所谓，无所谓存在不存在艺术，但我觉得不会。只要人在，其实艺术还真是需要，是人表达情感的一种最真挚的方式，所以我觉得：什么是永恒的不变？

大家如果学会了欣赏古希腊罗马的艺术，那么我们就可以来关注当代的任何变化，今天的艺术跟过去的艺术之间没有本质差别，只不过今天的材料更丰富了，我们表达的内容更跟这个时代相关了，也就是说更短暂，瞬间偶然的那一面更突出了，但是支撑这些短暂和变化的，实际上是永恒和不变的部分。所以我觉得大家学好了美术史，仔细去看传统的艺术，把它欣赏透了，这个现代世界的东西无论怎么样变，其实它都还是我们可以理解。所以前面的那些作品，尽管它利用科技的手段，利用了一些比较新的科技媒介，但它总体的形式语言上面仍然是跟传统没有发生断裂，其实还是总体来讲我们是能欣赏，但是当然里面可能提出的这些伦理和道德问题，是需要我们思考的。

我们应该有从这个时代里跳脱的能力，能够从这个时代里有反思这个世界的能力，我觉得这可能是今天我们现在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所以艺术与科技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我觉得艺术它是永恒的，艺术是永恒的，它要表现美，表现人的情感，它是人们想象力的体现，在某种意义上讲，比如要表现想象力这方面，科技跟艺术是相通的，但是在表现情感和美这方面，科技应该向艺术学习，我觉得艺术可能还是应该在未来的世界里占有更高的位置，这是我的艺术和科学关系的一种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