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敢
06-16·阅读时长7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张敢,欢迎跟我一起开启这趟“审美力提升计划”之旅。首先在下一周正式进入艺术史讲述之前,我想先来跟大家聊一聊艺术和科技的关系问题,尤其是在当下人工智能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了解艺术?学习艺术到底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我想这是很多人都关心的话题。下面我们就开始,我这个题目叫“短暂与永恒——艺术与科技的关系反思”。
何谓短暂与永恒:波德莱尔眼中现代性的两面
为什么叫“短暂与永恒”?其实这来自于19世纪法国文学家波德莱尔的一句话,他认为“现代性就是过渡、短暂、偶然,就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变。”那什么是短暂、过渡和偶然呢?这一半代表了什么?他认为这一半代表的是“时代、风尚、道德、情欲,或是其中一种,或是兼容并蓄”,而且他举了一个例子,“它像是神糕有趣的、引人的,开胃的表皮”,没有它可能大家很难去欣赏永恒、不变的部分。但是他也明确提出来,这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变,这个话在今天我觉得依然是有意义的。我们今天包括艺术史的研究,包括当代艺术的创作,都很容易被短暂、过渡和偶然的那一半所吸引,而忽略了艺术中间永恒和不变的那部分。永恒和不变的是什么?一个是它对人类情感的表现,再有它一定是以一种美的形式来呈现它所表现的内容,这点是永恒和不变的。
艺术永恒的内核:人类情感与有意味的形式
所谓的永恒不变的形式,当然也有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比如我们还可以姑且先用克莱夫·贝尔(Clive Bell)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提出来的“有意味的形式”,“有意味的形式”是什么?其实就是绘画中或者艺术中所保留下来的那种线条、色彩、构图等等这些构成一个完整画面的基本元素。而这些元素所形成的意味,它形成了一个艺术作品所独有的价值,而这是其他任何形式所不能取代的。比如有的人认为当代艺术可能要强调观念性,但是如果这个观念没有以一种美的形式、永恒不变的形式来呈现,这个观念性其实作为一件艺术品来讲,它不完全合格。因为如果只是强调观念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听哲学家去讲,我们也可以听文学家去给我们叙述,而不需要看一个艺术家在讲什么,艺术家要讲的一定是通过一种“有意味的形式”来呈现。当然今天也可能有人会对“有意味的形式”概念提出反驳,它毕竟是在一个特定时代提出的,但是有它一定的有效性,在今天依然是可以作为我们分析艺术的一种很重要的方式。

其实很多艺术家都意识到了艺术并不一定完全随着时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时代在变革,我们要反映这个时代这是肯定的,当年石涛谈出了“笔墨当随时代”这些观点,在今天其实我们还是会发现,艺术还是有它要保守的东西,就可保、可守的东西。比如台湾的一个老先生艺术家,他在一篇文章里面就谈到,他说:“艺术没什么落后和进步。艺术都是描写人的感情、人的思想、人的心理,我们这个人并没什么太大的变,一样要吃饭喝酒,一样要哭要笑,一样要生病。人既然不变,艺术就该有它不变的地方……”持这样观点的人其实很多,只不过大家没有用这样一种方式表示出来,其实艺术一方面它要反映这个时代,如果没有这个时代跟时代的关联的话,我们就会发现这个艺术可能是很陈旧的。但是另外一方面它要保守它不变的地方,所以这个可能就是我们要理解的。
艺术与科学:从合一到分裂
在这为什么我们要谈短暂与永恒?在这样一个科技时代,我们会发现科学技术瞬息万变,而艺术受到这些科学技术的影响,它所表现的或所呈现的确实是一种短暂、偶然的部分。就像我们知道在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新媒体艺术开始出现,那个时候新媒体艺术指的是什么?指的是用video,当时电视机等刚刚出现,用视频来做艺术创作,但是大家要知道这种视频创作在今天来讲,它的载体已经完全发生变化,以前就是个显像管,再早后来用录像带这种方式保留,今天现在录像带连一个播放器具都没有了,我们可以发现电脑中这种器具变化的过程,后来用光盘,再后来现在连光盘、电脑连光驱都没有了,所以这种变化是非常大的。你如果是一个艺术家,聚焦于某一种时代的一种技术的话,那么我们就会发现他的作品其实很难跟时代发生变化。所以艺术与科技的关系,本来从现代科技发展之前,其实一般认为17世纪是现代科学技术新萌生的时代,在这之前,艺术家跟科学家之间其实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像今天这样分裂,今天艺术家所从事的可能是科学家完全所不理解,或者科学家所从事的专业,艺术家完全难以插手,根本不可能了解这种,因为已经很专门化专业化了。

实际上这种分野在19世纪20年代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得到,当时法国的思想家圣西门还在说,他说艺术家还是时代的先锋,是“社会进步改革的关键人物”,他把“先锋”这个词用到所有艺术家身上,认为大家都是先锋,他说“新的思考向我表明,事情应该在艺术家的领导下向前进,他们后面跟着科学家,工业家应该走在这两者之后。”但事实上随着时间的发展,我们会发现艺术家也不都是先锋,也有很多是保守的。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艺术家被称为先锋派,比如当时的印象派,跟那些学院派相比,他们就比较前卫,比较先锋。在他们之后,比如后印象派,到现代艺术中间的这些野兽派、立体主义,他们的确引领着时尚,或者说他们在超前于公众对审美的认知,所以他们被称为先锋。而大部分艺术家处在一个跟传统没有完全割裂的状态,但事实上那些先锋艺术家也没有完全隔离传统,还是跟他们之间是有关联的,但只不过他们在表现上面会跟传统的表达方式有所区别。

但是随着科技的进一步发展,我们会发现随着科学技术跟商业、跟资本的深度绑定以后,科学技术的发展速度其实那是呈几何级数在增长。我可以举咱们可以举个简单例子,1903年莱特兄弟的飞机刚刚飞上天,刚刚能飞起来,到今天的飞机已经是什么样一个状态?超音速等等,已经完全是跟当时不能同日而语的,变化是非常大的。在这个过程中,因为艺术家的创造,不可能给这些资本带来那么大的回报,也不可能那样深入所有人的生活,所以慢慢科技得到的这些支持就会更充分,所以艺术跟科学之间的关系也在发生着变化。所以在1965年的时候,在签署国家艺术和慈善基金会法案的过程中,当时的美国总统林登•约翰逊就在发言中,这实际上是美国的国家艺术基金,我们现在也有中国的国家艺术基金,现在是很多支持艺术家的创作等,我们可以看它成立得更早,当时他在会上坦诚说,“在美国,我们并不总是善待那些创造和守护我们观点的艺术家和学者。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说,科学家似乎一直都住在顶层,而艺术与人文学科都待在地下室。”作者说还待的不是一个楼的地下室,是更差的地下室。所以这样看的话艺术在20世纪的时候已经发生了一个根本转变,所以在今天我们同样在面临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在今天要谈艺术与科技的关系问题,就是科技的发展让我们越来越好像把自己的精力关注到科技发展上面。
破除 “科技之神”:文艺复兴留给当下的人性启示
所以前不久在中国美术馆做了一个展览,有一个展览,关于文艺复兴,向大师致敬的一个展览,是来自于意大利乌菲齐美术馆的这些古代大师的作品,主要是像波提切利等等,从波提切利一直到卡拉瓦乔。当时我做了一个发言,我就说其实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人性的再次觉醒,其实文艺复兴很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人性的觉醒。在那个过程中,过去中世纪的时候,神是主导一切的,人完全是服务于神的,而且人的这种一生下来就是带有原罪的,人还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但是在文艺复兴时期,我们认识到了人的价值,人性的意义被凸显。在今天其实我们在某种意义上讲,文艺复兴时期把一个神,主导人类的神请下了神坛,大家不再完全受制于教会的制约。
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但是我们又封塑造了一尊新神,就是“科技之神”,一切好像科技的变化、科技的发展好像指引着我们的方向,其实对人文艺术来讲,我觉得是非常不好的,也是不公正的。其实科技的发展应该服务于人类,应该给人类创造更好的生存空间,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给人类创造更多的闲暇,让他有知有时间去欣赏艺术,丰富自己的头脑,丰富自己的心灵。但我觉得现在好像不是这样的,大家被科技所裹挟越跑越快,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我们反而在迷失自己,看上去扯远了,但是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关注艺术与科技关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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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艺术史论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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